绝地暗巷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那把没有剑格的短剑悬在魏寒牙枯槁的手中,剑身上密集的乱码像是一群活着的飞虫。剑气还没真正刺出,防篡改机制带来的高频震荡就已经把暗巷两侧的绝灵石壁犁出了一道道半尺深的白痕。

碎石簌簌往下掉,还没落地就被无形的力场碾成了齑粉。

李长生胸腔里的空气被狂暴的罡气强行挤压出去,肺叶像被揉成了一团废纸。他左半边烧焦的血痂再次崩裂,血水甚至来不及顺着死气内壁往下淌,就被迎面扑来的剑压汽化成了一丝丝红雾。

退路已经没了。剑气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真空绞杀带。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切割的锋芒,巷子顶部的污水管壁发出一连串爆裂声,生铁管子如同被利刃切开的豆腐,断口平滑。

地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李长生没有后退,他的左脚尖勾住一块地上的残破物件——那是刚才靳无影手下一个死忠被毒雾融化后,剩下的一面青铜护心镜。

啪。

他脚背发力,这面刻着基础防御阵纹的护心镜化作一道暗沉的流光,迎着剑锋砸了过去。他是为了试探这高阶飞剑的判定边界。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

护心镜在距离剑尖还有三尺的距离,直接停在了半空。剑身周围高频震荡的罡气就像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千分之一个呼吸间,把这块掺了玄铁的法宝咬成了细密的粉末。

灰色的铁粉扬扬洒洒落在两人中间。

物理防御毫无意义。这就是凡尘阶巅峰强行折寿拔出的天庭禁制级法器。在绝对的等级碾压面前,任何花哨的走位和凡铁都只会被碾碎。

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极度尖锐的颤鸣。

附着在李长生身上的死气像受惊的活物,疯狂地向他眉心聚拢。红绫感受到了那种连灵魂都能抹除的威胁,处于极度饥饿中的她,本能地想要透支棺中最后一点底蕴,强行替宿主挡下这一剑。

一丝冰冷的阴寒顺着李长生的脊椎往上爬,那红色的死气甚至化作了细小的血管结晶,企图强行接管他的身体机能。

“滚回去。”

李长生在脑海中低喝了一声。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沙哑。

他强行切断了死气向眉心汇聚的通道。这个时候如果让红绫出来硬抗,等于把她仅存的本源和自己一起塞进绞肉机。

他死死扣住黑棺边缘,指节泛白,在意识深处给黑棺的缝隙上了一道闸门。死气在他肩头扭曲了两下,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不甘的呜咽,最终被死死按在了背部,不再动弹。

魏寒牙凹陷的眼眶里透出一种病态的亢奋,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献祭了五十年寿元,他的皮肤像贴在骨头上的枯纸,但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认命了?”他枯木般的手腕微微一转。

嗡——

短剑脱手。

它不是飞过来的,而是直接切开了空间。空气中留下一道扭曲的透明通道,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串微小的音爆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

李长生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那道残影。右臂上的无垢机括里,黑红相间的油泥早已沸腾,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白烟。

“超载。”他咬碎了舌尖,将混着血沫的指令连同一股暴戾的意志,狠狠砸进机械义肢。

右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严烈拼凑的那些残次品齿轮,在这一刻几乎要融化。极度的火毒顺着接驳的经脉倒灌进心脏,李长生的视线边缘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感官剥夺的反噬来了。

但在他正前方的视网膜中心,窃天体的乱码视界却被放大了十倍。

那把带着必杀威势的飞剑,在视野里变成了一连串高速滚动的暗金色代码。外面那层狂暴的罡气,是它的物理破坏层。而核心那圈不断变换阵纹的乱码,正是魏寒牙引以为傲的防篡改机制。

他自认这机制能排斥一切规则渗透。

但他不知道,这种高级加密逻辑,本身就是一个精密的锁。只要是锁,就有锁眼。

剑尖距离李长生的眉心只剩下一寸。

眉心的皮肤已经被罡气割开,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右眼。

李长生没有去躲,而是抬起发烫的右手指尖,极其缓慢、却又精准无比地伸向了那团暗金色的乱码中心。

指尖触碰到乱码外围的瞬间,皮肉瞬间化作焦炭,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没有缩手。

顺着这股极度烧灼的痛觉,李长生的意识强行挤进了飞剑底层的敌我识别逻辑中。排斥力像一层层的钢针,试图把他的神识搅碎。但他咬着牙,死死盯住了那条最核心的指令:

【抹杀异端,保护宿主】。

李长生的白骨手指在虚空中极轻微地拨弄了一下。

没有宏大的灵力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他只是在乱码洪流中,将代表‘异端’和‘宿主’的两个判定节点,强行互换了位置。

“高阶法器的防篡改逻辑,”李长生低着头,任由指骨上的白烟升腾,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确实是一口绝佳的断头台。”

当啷。

极速刺向李长生眉心的飞剑,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巨大的惯性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音爆。狂风将李长生卷得向后倒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机括摩擦声戛然而止。

飞剑悬停在他面前,剑尖微颤。紧接着,剑身上的高频防篡改代码疯狂闪烁,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底层逻辑悖论触发。

短剑在空中猛地掉转剑锋。速度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像一道血色的闪电,原路折返。

魏寒牙还维持着那个单手送剑的姿势。

他枯瘦的脸上,那种报复的快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在他的认知里,这把折寿飞剑是天道恩赐的绝对死锁。他眼睁睁地看着剑锋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停顿,然后瞬间掉头,直奔自己而来。

大脑连惊慌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生成。

噗嗤。

极其沉闷的裂帛声。

防篡改罡气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魏寒牙残存的护体薄膜,切断了颈动脉,最后从他干瘪的颈椎骨中穿透而出。

暗金色短剑余势不减,深深钉进了魏寒牙身后的石壁里,剑身疯狂颤抖,直至灵力耗尽,彻底变成一块废铁。

魏寒牙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双手死死捂住脖子,暗红色的鲜血像高压水柱一样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的眼珠慢慢凸起,死死盯着李长生。膝盖一软,跪倒在碎石堆里,上半身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再动弹。

暗巷里的狂暴罡气骤然消散。

只有上方管网里滴水的滴答声,重新填补了这片死寂。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右手指骨的焦黑一直蔓延到手腕,鲜血顺着垂下的指尖滴在地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从魏寒牙倒下的尸体怀中传出。

那是一块与地脉心跳紧密相连的命牌。随着魏寒牙生命体征的彻底清零,命牌碎成了几瓣。

微弱的法术波纹顺着地面,向极深处的黑暗飞速蔓延。

与此同时,荒骨渡口外围的一处废弃暗铺里。

王富贵正蹲在几个大木箱后面,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从黑市高价淘来的劣质连弩。胖脸上全是油汗。

突然,那种一直压在众人头顶、让人呼吸困难的凡尘阶巅峰威压,像被戳破的脓包一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顺着四通八达的地下排气孔,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毒雾的余味,飘了上来。

王富贵吸了吸鼻子。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个用来追踪香火流向的司南。代表魏寒牙那股庞大香火气息的光点,彻底熄灭了。

胖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肥肉兴奋地直哆嗦。

“成了……”

他把连弩随手一扔,从箱子后面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个瑟瑟发抖的雇佣散修,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市侩又嚣张的笑容。

“行了,别搁这装死了。”王富贵扯了扯身上满是灰尘的绸缎长袍,大摇大摆地踢开暗铺的门,“魏老狗已经咽气了。都抄家伙,跟我去接盘!”